巫山一段云(2/2)

沉睿珣诊完脉，抬起，目光从雪初脸上掠过，神微沉，又很快收住。他把孩的小手轻轻放回襁褓里，替他理了理前裹的布角，这才转向那妇人：“他受了风寒，又惊惧过度，夜里没睡稳，火便上来了，不妨事。”

那妇人看了一周围，低声解释：“这孩夜里受了寒，哭得狠了些。”

雪初立在船栏边，望着江在船涌动，低声叹：“一个人抱着孩走这一路……夜里怕是连觉都不敢睡实。”

她站了半晌，才迎着风问一句：“外面……都这样吗？”

角落里的妇人，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。那孩半大不小，此刻大概是饿了，哭声嘶哑。妇人一脸麻木，从怀里掏一块发黑的饼，用牙咬碎了，一喂孩嘴里。有一小块碎屑掉在脏污的甲板上，妇人立刻伸手捡起来，在衣襟上了，毫不犹豫地自己嘴里。

江风迎面来，拂了她的发。她把散到颊边的发压回耳后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听见沉睿珣开：“为人父母，总不愿见孩受这样的苦。”

言毕，他又看了那孩一，添了一句：“孩这般大的时候，最经不起惊，要多看着些。”

那妇人接过，看了雪初一，迟疑着把孩稍稍放松。雪初便伸手替那孩把领松开些，又用帕轻轻去他额上的汗。孩哭得急，冒的汗贴住了额的细发，雪初的手指一碰，那细发便贴在她指上。雪初指停了一息，才顺着那汗意继续往去。

忽然传来一声啼哭。那哭声起先还细，随即翻涌起来，哭得人耳发疼。有人皱眉嘟囔一句“又来了”，也有人叹息了一声，叹息中却没有余力。

沉睿珣将搭在栏上的手收了回来，侧过替她挡去迎面的风，而后答：“有好些地方更坏，也有地方还算能活。你若怕，有我在。”

她低，见那孩角还带着一泪，一起一伏，呼又急又浅。雪初把帕折好，垫在他颊侧，指腹在那一上轻轻了一，生怕再惊着他。

等她跟沉睿珣再上甲板时，雾已散薄了些，山影仍压在两侧，江却开阔起来。风从峡来，带着腥与草木气，得人衣襟猎猎。甲板上的人多了，笑声却依旧少，更多的是低声商量与叹息，叹息里夹着对一站的猜测：哪换旗，哪涨粮，哪昨夜又起了火。先前那几个江湖客立在船一侧，此刻也低声议着前路，说夷陵近日才起过一场动，城门查得，船后只怕还要绕上一段。

前排坐着的一家几，男人正为了一个座位和旁人争得面红耳赤，脖颈上青暴起，仿佛那就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领土。

她转过脸去看沉睿珣，江风扑在她的睫上，那层薄薄的意便压在底，没有落来。她想起他在巫山前说的那句“贪得这一晌”，忽然觉得那贪并不羞耻，反倒是支撑人在这世间里不至于散掉的东西。

雪初循声望去，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坐在角落里。那妇人衣衫旧得发灰，发髻散，青黑，怀里的孩被襁褓裹得很，脸上却泛着不安的红。她一边拍着，一边低声哄，声音却发虚。

雪初霎时觉得在这样遍目疮痍的世里，她昨夜的那温存和此刻上的洁净，都显得无比奢侈，奢侈得让她一时无从安放。

沉睿珣径自走过去，伸手替那孩搭了脉。

雪初也蹲，把随的小递过去：“先喝一嗓。你抱得太，他也不过气。”

他说着便从药里分一包药末，让她用温化开。

雪初手上仍替那孩着汗，过了片刻才将帕收回，又替他把贴在额前的细发拨到一旁。那一句“心善”落得很轻，却把她昨日被人打量的那不安压了去。

雪初将手伸过去，覆在他手上。沉睿珣反手握住，她便顺势朝他侧靠近半步，与他一同立在风中，听江拍舷，听船声破浪，听远有人低低唱起不成调的民谣，唱到一半又停了，仿佛连歌都要省着些力气。

巫山的峰影渐渐在后淡去，神女的传说也被江风卷走。船继续向东，路漫，世纷，天光却仍照得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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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手搭在冷的栏杆上，在栏边轻轻叩了一，才续：“可这世，愿不愿，大抵都由不得人。”

雪初把披风往前拢了拢，方才那妇人说那句“能活来就算命了”时的神，又回到前。

那妇人接过药，连声谢，说得磕磕绊绊：“你们心善……这一路，能活来就算命了。”

再远些，有个穿着破旧衫的老者，死死抱着一个包袱，神空地盯着窗外浑浊的江。那包袱里不知是书还是牌位，他抱得那样，手臂上的青都浮了起来，仿佛只要一松手，他这辈的就断了。

哭声、骂声、咀嚼声、咳嗽声……这些声音织在一起，就在雪初耳边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