驪山煥景(3/7)

卯时初刻，驪山离的膳房已烟气氤氳。

沐曦独佔东侧小灶，正将昨日太凰猎回的那半隻麅剔骨。刀刃细细顺着纹走。她手边备着几样简单菜：山葱、野薑、新摘的藿叶，还有小罐她自己带来的茱萸粉。

这是她为嬴政准备的——只为他一人。

而膳房正中央，傅丁已指挥着十八名御厨摆开阵仗。叁釜柴火噼啪，汽蒸腾。今日要备百人宴，鹿需燉，山要烩，野兔得红烧，更需熬足叁大锅骨汤。

脚步声在门外踌躇良久。

终于，徐奉抱着他那宝贝紫檀药箱，一步一顿地挪了来。老脸皱得如同风乾的橘，每褶里都满了愁苦。他将药箱轻轻放在案上，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安置祖宗牌位。

「傅…傅师傅，」他声音乾涩，「王上有令…」

傅丁回，看见徐奉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，心里已猜着七八分：「是…药膳？」

徐奉嘴哆嗦，半晌才挤话：「王上命…将上次救治凰女时用的补气血方…备五倍量…说今晚犒军…要汤羹…」

他打开药箱。里齐齐整整码着油纸包，透的气息傅丁一闻便知——上等辽东参、陇西当归、北地黄耆、桂圆、枸杞…皆是补气血的品，也是太医院库里排得上号的好。

徐奉枯瘦的手指抚过参须，结动：「这参…是十五年以上的野山参…这当归，是陇西老农家藏了叁代的陈货…这黄耆…」

他每说一样，脸就白一分。

这些是他压箱底的珍藏，平日开方都只敢用钱许，如今却要成斤成斤往军汉的汤锅里撒？

傅丁轻咳一声：「徐太医，王上既开，便是圣意。您…节哀。」

「节哀…」徐奉喃喃重复，忽然抓住傅丁衣袖，眶泛红，「傅师傅，你可知这些药材得来多不易？那参——」

「徐太医。」

清柔的声音从东侧传来。

沐曦净手走来，金瞳温和地看着他：「您的药救过我，王上一直都记着。」

徐奉连忙躬：「臣不敢当…」

「今日犒军，」沐曦看向那些药包，轻声，「王上是想让将士们知——凡尽忠护国者，王上愿以良相酬。这些药材在您手中是救人的良方，汤锅便是人心的心意。」

她顿了顿，又：「况且，将士们追猎围捕，最耗气力。用这些补气血的药材佐汤，正是对症。」

这话说得在在理，徐奉张了张嘴，反驳不得。可心那刀割似的疼，半分没少。

沐曦对傅丁微微頷首：「傅师傅，劳您徐太医的方比药，莫要浪费了这些宝贝。」

「诺。」傅丁应，转便要去取参。

「等等！」徐奉急，声音都尖了，「我…我来秤！」

他抢过戥，抖着手打开参包，捻一参须，又放；换一稍细的，又犹豫。反覆再叁，才颤巍巍秤第一份，额已沁冷汗。

那模样，不像在药，倒像在割自己的。

徐太医看看案上那些让他心碎的药包。

良久，他极轻极轻地叹了气。

那气里有痛，有不捨，却也有一丝认命的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