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揭史纲开宗明义 困涸辙避难为僧(3/3)

元璋与仲兄朱镗舁尸至野。甫到中途，蓦然间黑云如墨，狂飙陡起，电光熊熊，雷声隆隆，接连是大雨倾盆，仿佛银河倒泻，澎湃直，元璋兄弟满淋，不得已将尸委地，权避村舍，谁料雨势不绝，竟狂泼了好多时，方渐渐停止。元璋等忙去察视，但见尸已没土中，两旁浮土积，竟成了一个垅，心中好生奇异，询诸里人，那天然埋尸的地方，却是同里刘继祖的祖产。当向继祖商议，继祖也不觉惊讶，暗思老天既如此作怪，莫非有些来历，不如顺天行事，乐得个大大的人，遂将这葬地慨然赠送。史中称为凤陵，就是此。不忘掌故。元璋兄弟，自然谢。谁料福无双至，祸不单行，仲叔两兄，又染着疫病，一同去世，只剩了嫂侄两三人，零丁孤苦，涕泪满襟。这时元璋年已十七，看到这样状况，顿觉形神沮丧，日夕彷徨，辗转踌躇，无路可奔，还不若投皇觉寺中，剃度为僧，倒也免得许多苦累，计划已定，也不及与嫂侄说明，竟潜趋皇觉寺，拜老为师，了僧徒。未几老圆寂，寺众僧瞧他不起，有时饭后敲钟，有时闭门推月，可怜这少年落魄的朱元璋，昼不得，夜不得眠，险些儿了沟中瘠，旁殣，转回。受得苦中苦，方为人上人。

那时元璋熬受不住，想从此再混过去，死的多，活的少，不得不死里求生，便忍着气携了襆被，托了钵盂，云游四方，随募，途中越登山，餐风饱，说不尽行脚的困苦。到了合地界，顿觉寒侵，四肢沉痛，动弹不得，只得觅了一座凉亭，权行寄宿。昏聩时，觉有紫衣人两名，陪着左右，少渴，忽在旁得着生梨，腹少饥，忽在枕畔得着蒸饼，此时无心查问，得着便吃，吃着便睡，模模糊糊的过了数日，病竟脱。霎时间神清气，昂起来，四觅紫衣人，并没有甚么形影，只剩得一椽茅舍，三径松风，见《明史·太祖本纪》，并非造。他也不暇思索，便起了，收拾被，再去游。经过光固汝颍诸州，虽遇着几多施主，究竟仰他人，朝不及夕。挨过了三年有余，仍旧是一个光和尚，襆被外无行李，钵盂外无。乃由便返回皇觉寺，但见尘丝蛛网，布满殿庑，香火沉沉，禅床寂寂，不禁为之惊叹。他拣了一块隙地，把襆被钵盂放，便门去访问邻居。据言：“寇盗四起，民生凋敝，没有甚么余力，供养缁，一班游手坐的僧侣，不能熬清受淡，所以统同散去。”这数语，惹得元璋许多嗟叹。嗣经邻居檀越，因该寺无人，留他暂作住持，元璋也得过且过，又寄居了三四年。

至正十二年二月，定远人郭兴与党羽孙德崖等，起兵濠州，元将撤里不奉命讨，惮不敢攻，反日俘良民，报功邀赏。于是人民四散，村落为墟。皇觉寺地虽僻静，免不得风声鹤唳，草木皆兵。元璋见邻近民家，除赤贫及老弱外，多半迁避，自己亦觉得慌张，着了一把冷汗。要留着，恐势纷纷，无募，不被杀死，也要饿死；要他去，可奈荆天棘地，无可依，况自己是一个秃，越觉得栖无所。左思右想，退两难，乃步伽蓝殿中，焚香卜筊，先问远行，不吉；复问留住，又不吉；不由的大惊：“去既不利，留又不佳，这便怎么？”忽忆起当年病，似有紫衣人护卫，未免为之心动，复虔诚叩祝：“去留皆不吉，莫非令举大事不成！”随手掷筊，竟得了一个大吉的征兆。当跃起：“神明已示我去路，我还要守这僧钵，甚么？”遂把钵盂弃掷一旁，只携了一条敝旧不堪的薄被，大踏步走寺门，径向濠州投奔去了。小恰有一诗咏：

微贱亦何伤，未用胡行舍且藏。

赢得神明来默示，顿教真主濠梁。